窗外的雪停了。这一觉,朱元璋睡了足有两个半时辰,睁开眼时,殿内已点起烛火。

吴谨言正剪着烛芯,忙问道:“皇爷醒了?可要用些汤水?”

朱元璋没答话,先动了动肩膀,压在心口的钝痛,竟散了些。

他撑着坐起身,看见允熥歪在窗下小榻上,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。

“这小子…”朱元璋喉咙里滚出声笑。

朱允熥猛地惊醒,见祖父已坐起,忙趿着鞋过来:

“爷爷,您醒了?饿不饿?吴伴伴,传膳…”

“不急。”朱元璋摆摆手,“你一直守着?”

“孙儿也睡了一觉。”朱允熥蹲下身,仰头看他,“您气色好些了。”

朱元璋碰了碰朱允熥下颌,“南洋的太阳毒,把咱孙子都晒糙了。”

朱允熥握住那只手:“爷爷…”

“哭丧个脸作甚?”朱元璋抽回手,自己掀了被子,“咱还没死呢。扶咱起来走走,躺得骨头都酥了。”

朱允熥忙搀他下榻。

老人脚步虚浮,却执意不要吴谨言近前,只搭着孙子的手臂,在殿内慢慢踱步。

“允熥啊。”朱元璋忽然开口,人生七十古来稀。咱这岁数,活一日,是赚一日;活一月,是赚一月。”

朱允熥心头一紧:“爷爷……”

朱元璋转头看他,“咱知道你孝顺,怕咱伤心,怕咱身子垮。可生老病死,天地常理。

你三叔走在前头,是他命薄,也是他自个儿造的,每回给他写信,每回叫他少喝酒,每回当耳旁风,这下好了,诶!”

这话说得极冷,朱允熥却听出压在里头的颤抖。

朱元璋盯着他,“咱老了,但咱不糊涂。你四叔在南洋,二叔在丰州,老五老六他们,都指着咱,指着你爹撑着这江山。”

他重重拍在朱允熥肩头:

“别把心思全耗在咱身上。去办事,去把你南洋打下的根基扎牢实了,去把江南田地丝桑理明白了,去盯着北边,帖木儿那条跛狼,是不会甘休的。”

朱允熥鼻子发酸:“孙儿明白,可也想多陪陪您……”

朱元璋一瞪眼,“陪什么陪?咱一时半会死不了!真要到了那天,你跪在咱灵前,把四海升平、万国来朝的捷报念给咱听,那才是真孝顺!”

他说得急,咳了两声。朱允熥忙替他抚背。

老人喘匀了气,声音低下来:“去吧。武英殿的灯,这会儿肯定亮着。你爹那个人,诶,你去搭把手。”

朱允熥知道,这话到头了。

他退后两步,整了整衣袍,端端正正跪下,磕了三个头:“孙儿遵旨。爷爷保重。”

朱元璋背过身去,只挥了挥手。

武英殿的铜灯果然亮着,朱标坐在御案后,左手边垒着尺高的奏章,右手边摊着巨大的江南舆图,正执笔勾画。

烛火将他侧影投在殿柱上,清癯得惊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