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1918年,8月下旬。哈尔滨。
小楼的院门在傍晚时分被敲开了。来的是两个穿灰蓝色军装的人,一个高瘦、一个敦实——切尔尼亚耶夫和伊万诺夫并肩站在门口,两人没有带随从,也没有穿礼服,就是平时那身军装。
老子坐在正堂的桌边,面前的茶碗已经凉了。切尔尼亚耶夫在桌边坐下,把帽子搁在桌角:“我们来,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说。”
伊万诺夫站在窗边,没有坐下:“公主到你这里已经半个月了。白俄独立旅的官兵、陆续投奔的白俄残部、远东各城仍在观望的旧俄军官,都在看着。他们想知道,你是要把公主当一块招牌挂在墙上,还是要做一件让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事。”
切尔尼亚耶夫接过话头:“布尔什维克正在西伯利亚向东推进。如果不把这些人真正捏成一股绳,光靠一支白俄独立旅和几个信使,撑不了多久。你要娶她。公主本人不会反对,她需要你的支持,你需要她的名分。只有这样,白俄残部才会相信——你不是在利用她,你是把她变成了自己人。”
老子没有说话,把面前那碗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切尔尼亚耶夫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点上。从叶卡捷琳堡营救公主,到护送她穿越西伯利亚,再到派兵北上守住海参崴和外黑龙江的边境,每一步都在向白俄残部传递同一个信号:热河省接纳了公主,公主和热河省绑在一起了。但“接纳”和“绑定”之间还差一层关系,一层所有人都能看见、所有人都无法绕过的关系。切尔尼亚耶夫的话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老子放下茶碗:“她同意吗?”
“她还没有被正式问过。”伊万诺夫说,“但你救她出来的时候,她已经知道你是谁了。你让信使带着她的亲笔信去海参崴、去外黑龙江,让那些白俄将领知道她还活着。她知道你在做什么,她没有拒绝。”
切尔尼亚耶夫站在门口:“我替你去问她。以沙皇旧部的身份,以独立旅旅长的身份。如果她同意,你就不需要再犹豫。”
第二天一早,切尔尼亚耶夫去了小楼,单独见了阿纳斯塔西娅。他在她房间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,下楼梯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,像是急着把话送出去。
当日下午,老子去了显珺住的院子。显珺正坐在廊下给一件小衣裳钉扣子,像是顺手打发时间,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:“切尔尼亚耶夫来找过我了。他说你要娶公主。”她低头把针线穿过扣眼,拉直,打了结,用牙咬断线头,把针插回针线包上,“你娶吧。你本来就是要娶她的。她去哈尔滨那天我就看出来了,只是你自己没说。”
老子站在廊下:“你——”
“我没吃醋。”她把叠好的小衣裳放在膝盖上,“显珺不会吃这个醋。青禾也不会。你从俄国把她带回来的时候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这是好事。”她说完把膝盖上的小衣裳拿起来叠好,没有继续看老子,“你回去吧。青禾那边我去说。”
老子没有走,在廊下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外走。显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婚礼在教堂办吧。东正教堂那边我让人去问过了,牧师说可以。”他跨出院门的时候,青禾正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碟洗好的果子。她站在廊下看着显珺:“教堂那边,家具要重新摆一下。洋人的仪式我不懂,但场地得干净体面。”显珺点了点头:“你去安排。”
当天晚上,老子去了小楼。阿纳斯塔西娅坐在一楼的客厅里,面前摆着一盏油灯,灯芯剪短了,光很稳。她看见老子进来,没有站起来,只是把手里那本翻到一半的俄文书合上放在膝盖上,隔着灯盏看了他一会儿:“切尔尼亚耶夫来找过我。他说了你的打算。”
老子在她对面坐下:“你的意思呢?”
“你救我的时候,就已经知道今天的答案了。”她把那本合上的书放在旁边的茶几上,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,姿态端正,像在课堂上回答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,“我不会天真到以为你救我是出于善意。你救我有你的目的。我有我的复仇。我们都需要对方才能活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