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不是!”李继民凑过去,指着笔记空白处,语气里带着欢喜,“她特意给我画了简化几何模型,怕我看不懂,画得可仔细了。还在旁边写‘别怕,慢慢找规律’,字挺好看。她跟我说,她哥考大学时,天天熬夜画图,手上全是铅笔灰,眼睛熬得通红,愣是咬牙熬过来了。”
“干啥都不容易,没有随随便便的成功。”骆娴敏把笔记本放回原位,门口传来一声轻响,李德坤端着两杯温水走进来,胳膊肘搭着外套,身上账本的油墨味混着夜的寒气飘过来,却带着熟悉的安心。“聊啥呢,笑得这么欢?”他把水杯往桌上一放,目光扫过草稿纸,眼睛一亮,“哟,辅助线画对了?这就对了,慢慢来,功到自然成。”
“爸!”李继民脆生生喊了一声,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雀跃,眉眼间都漾着光亮。
李德坤大步走过来,粗粝的手掌在他肩头拍了两下,力道里满是赞许:“可以啊小子,没白熬这几夜。跟你说,做题跟我算账是一个道理,得沉住气,一笔一划稳扎稳打,最忌心浮气躁。”他放缓语速,抬手指了指胸前口袋,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警醒,“我那把老算盘,梁上的裂痕,就是当年赶报表慌了神摔的,后来磨性子,慢下来练,才算摸透了算账的真本事。”
“爸,你前阵子对账改方案,是不是难如登天?”李继民想起那些深夜里,父亲房间始终亮着的灯。
“难!咋不难!”李德坤往木椅上一坐,椅腿与地面摩擦出轻响,“行里老伙计都嫌麻烦,说按老办法省心省力,犯不着自讨苦吃。就我跟你王叔死磕到底,多亏你妈天天在旁打气,说‘守规矩看着绕远路、费功夫,实则能让人走得稳、行得远’。这不,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,方案批下来了!”他脸上露出自得的神色,语气里满是确信,“总行验收时,我账算得明白,分毫不差。领导都夸我的较真劲儿,在当下难能可贵。”
他又抬手揉了揉李继民的头,语重心长道:“你小子也得学这股子轴劲儿,做题别怕错,就怕敷衍了事、不较真,那样永远练不出真本事。”
骆娴敏端着搪瓷杯走过来,目光落在桌上的几何图纸上,带着几分回忆的悠远,语气柔缓如浸了温水:“我再跟你掰扯掰扯这找‘灯’的理,不是光记着说法,得揉进骨子里。”她点在三棱锥的顶点,力道轻缓却笃定,“你看这图形,看着乱,实则条条线都有归处,就像走夜路,看着黑,实则处处有记号。你前阵子卡壳,不是找不着线,是心里的灯先灭了,被红叉唬住,连伸手探路的胆子都没了。”
李继民往前挪了挪,蹲下身紧紧靠着母亲的腿,膝盖抵着母亲温热的膝头,暖意透过粗布裤料缓缓渗过来,扎实又安稳,像冬夜里煨在火塘边的小火炉。母亲坐在木椅上,笔尖落在空白纸页上,顺着他先前画的歪线慢慢修正,细若春雨落叶声,在寂静的屋里慢慢漫开,驱散了所有浮躁。她右手腕微转,袖口卷到小臂,边缘沾着星星点点的粉笔灰,随着落笔的力道,细碎的灰白色粉末簌簌飘落,轻得似无分量,像冬日里最绵密的雪粒,悄无声息落在教案本角落,那里刚用蓝黑钢笔写下“一九八六年十月”,字迹被薄灰蒙了层朦胧,反倒添了几分时光的温软。
“你试着从这儿落笔,连到底边中点。”骆娴敏把铅笔递到他手里,按住他的手腕轻轻带了一下,“不用急着画直,先找准落点,就像你爸打算盘,先定好位,再落珠,慌了就容易错档。”
李继民捏着铅笔,依着母亲的力道慢慢画,脑海里忽然闪过王悦己塞给他的那张草稿纸。昨日放学,姑娘把纸往他手里一塞,眉眼亮晶晶的,特意叮嘱“这里面藏着我哥留的高考真题,你先琢磨,回头咱一起闯关”,她指尖的温度,至今还残留在纸页边缘,带着淡淡的纸墨香。他慌忙伸手摸向口袋,把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掏出来,轻轻铺在教案本旁。两张纸上的辅助线遥遥相对,线条走势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,像两道心照不宣的光,彼此呼应。
这一回,他手腕没了先前的发颤,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,与母亲平稳的呼吸声缠在一起,轻而坚定,稳而有力。一条不算规整、却足够清晰的辅助线渐渐成型,像只刚展翼的雏鸟,又像一盏在迷雾里骤然亮起的灯,把三棱锥的轮廓衬得愈发分明。李继民心里刚松了口气,瞥见王悦己用铅笔标注的小字:“此题型变式多,下道综合题才是真考验”。刚燃起来的那点底气,又轻轻颤了颤,像被风拂过的烛火,明明灭灭间,还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忐忑。
母亲眼角余光瞥见他的小动作,没有吱声,只拿起钢笔,在自己画的辅助线旁添了一小段延伸线,笔尖稍顿,又轻轻勾了个小圈,似在点拨,又似在安抚。粉笔灰还在簌簌往下掉,落在两张纸的交界处,把少年的忐忑与母亲的温柔,都裹进了这盏灯下的静谧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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