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见初心(上)

一九八九年的秋阳,透过老旧木窗斜斜切进屋里,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。

陈天明刚把一组账目拨算清楚,指上还停在温润的算珠上,桌角那台老式收音机正播放着中央关于金融与民生工作的文件精神,字正腔圆的播报声在屋里缓缓回荡,可没等话音落定,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,硬生生将广播声掐断。

他指尖微微一顿,心里莫名往下一沉。

就在前几日深夜,他借着夜色掩护,悄悄往审计署设置的匿名举报箱里,投进了一封亲手写的举报信。信上没有多余情绪,只把纺织厂、机械厂在资产处置过程中几处不合常理、涉嫌违规挪用的疑点一条条列得清晰明白。他不求别的,只求能给走投无路的工人们多争一条活路,给那些被掏空的厂子一个查清真相的机会。

此刻门外这阵突如其来的喧哗,让他心头浮起一层不安。

下一秒,小岳便扶着门框大口喘气,额角渗着细汗,声音又急又紧:“陈行长!不好了!小姜带着二三十个工人冲上来了,全都堵在支行门口,说今天必须给他们一个说法!”

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推开。

秋风裹着浓重的机油味、汗味和尘土气一下子涌进屋内,刺得人鼻尖微酸。小姜冲在最前面,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,眼下布满浓重的黑晕,眼白里爬满血丝,一看就是多日未曾合眼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医院诊断书,边角被捏得发皱发毛。

“陈行长!我爸肺癌晚期!医生说必须马上化疗,一刻都不能拖!”

他声音嘶哑,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机械厂跟纺织厂一样,说倒就倒了!安置费无影无踪,我们连住院押金都凑不出来!你们银行天天挂在嘴边的程序、合规,能当药吃吗?能救我爸的命吗?”

诊断书“啪”地重重拍在桌面上,震得桌角的墨水瓶轻轻一晃,几滴墨汁溅出,落在“机械厂”三个字上,像一道抹不去的伤疤。

陈天明沉默着,将一只准备好的牛皮纸袋轻轻推过去,两千块困难补助从开口处露出来,崭新的票子红得刺眼。

可小姜看都没看,扬手一挥,纸袋应声落地,钞票散了一地。他脚上的黑胶鞋碾过其中一张,留下一道清晰的机油印,字字带血:“当初我们厂子求贷买设备,你们张口闭口制度不许!现在出了人命关天的事,就拿这点钱来糊弄我们?这钱,沾的是我们工人的血汗!是我们的活命钱!”

陈天明喉头紧紧一缩,一句话也辩解不出。

他比谁都清楚,省行上下大力推广的“互助金”,在某些领导眼里,不过是报表上一串漂亮的增长数字,是向上邀功的政绩筹码。而工人们赖以活命的安置费,早就被悄无声息填进了“资产优化”“盘活存量”的漂亮窟窿里。

省行会议室里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