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天台的第十人

何医生在天台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,所有人都正在做自己的事。

苏暖在给安然擦口水。安然最近到了一个口水分泌量失控的阶段,围兜换得比值班表还勤,苏暖右手拿着棉柔巾,左手按住安然企图抓走棉柔巾的小手,正在展开一场耗时已经超过三分钟的拉锯战。顾深在剥核桃,面前的碟子里已经整整齐齐排列了八颗完整的核桃仁,第九颗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还没下手,因为他正在等一个合适的发力角度。林小芽的相机挂在脖子上,镜头盖开着,但她没在拍——她在吃一包从值班室顺出来的苏打饼干,咬了半块,剩下半块叼在嘴里。沈屿白和乔伊并排坐在红蓝椅子上,各端着一杯美式,美式的液面高度完全一致,像是用量杯精准分装的。

何医生站在石榴树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白水——咖啡机已经修好了,但他今天早上发现自己喝白水已经喝出了习惯,现在换成咖啡反而有点不习惯,这个发现让他对自己进行了为期三秒钟的严肃审视,然后决定继续喝白水。他清了清嗓子,说:“新院区神经外科来了一位新医生。姓方。刚毕业。程主任招进来的。”

所有人抬头看他。准确地说,所有人抬头看他,但抬头的速度不一样——林小芽最快,因为她嘴里的饼干刚嚼完;沈屿白最慢,因为他先把美式放下来然后才转头;安然最迟,因为她正在研究自己手里那团已经被蹂躏成不明形状的棉柔巾,看完之后发现大家都在看何医生,于是她也看了过去,虽然她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。

“这位方医生,”何医生推了推眼镜,“专业基础扎实。实习期的考核成绩在全院排前百分之五。程主任面试的时候她答对了所有神外的基础问题,连最难的那道关于大脑中动脉分叉的解剖变异题都答上来了。”

苏暖把棉柔巾从安然手里抽出来扔掉,换了一张新的重新按在她下巴上:“那她什么毛病?”

何医生叹了口气:“方向感极差。上班第一天在新院区走廊里迷路了四次。第一次是从值班室到护士站,正常路线直走左拐三十米,她走了四十七分钟才到,中间经过了检验科、病理科和一个目前还在装修的库房。第二次是从护士站到医生办公室,她拐错了一个弯,走进了消防通道,从楼梯下了一层,发现不对又爬回来。第三次是从办公室到洗手间,这个路程大约十五米,她走反了方向,走到了走廊尽头,发现了新院区天台的门。”

“然后呢?”林小芽问。

“她推开天台的门看了一眼。发现新院区天台上什么都没有,很失望。关上门回去了。后来她才知道那个门平时是锁着的,她推开的那个瞬间门锁刚好被后勤的师傅换完,还没来得及上锁。”
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这是一种复杂的沉默——混合了“这也太惨了”和“这也太好笑了”两种成分的沉默。沈屿白端着美式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说:“她入职第一天就解锁了新院区天台,比我们所有人都早。我们这群人混了好几年才把天台变成据点,她十五米走反方向就直接开图了。”

乔伊点头:“这叫反向探索。属于高难度导航技术中的一种。”

何医生继续说:“第四次迷路比较严重。她拿着小周画的地图——就是第三版那张,妇产科和太平间互换的——从新院区心外科出发去放射科。结果走到了老院区。”

“走反了?”苏暖问。

“走反了两个路口。出了新院区的西门,沿着人行道走了大约八百米,发现自己站在老院区急诊科门口。她给程主任发了条消息说‘我迷路了,我现在在老院区急诊科门口’。程主任回了一个字:‘等。’然后亲自开车从新院区到老院区把她接回去了。”

林小芽的饼干袋掉在了膝盖上。“程主任亲自开车去接的?”

“程主任说她的车停在老院区,正好要去新院区开会,顺路。但从新院区开会的时间往前推四十分钟,她根本没有会要开。”

顾深终于剥完了第九颗核桃。他把核桃仁放进碟子里,和前面八颗排成一排,然后说了一句:“程砚秋的顺路半径是四十分钟车程。她的导航系统和普通人不一样。”

何医生翻开他的天台记录本,翻到了最新的一页:“程主任接上方医生之后,在车上问了她一个问题。程主任说:‘你刚才走反了两个路口,走了八百米,到了老院区急诊科门口。你发现自己走错之后是怎么想的?’方医生说:‘我想着既然已经到了老院区,要不要顺便问一下沈医生急诊科有没有好喝的咖啡。’程主任沉默了大约四秒,然后说:‘你以后会习惯走错路的。’方医生说:‘为什么?’程主任说:‘因为所有人都走错过。’”

苏暖靠回椅背上,抱着安然换了个姿势。安然现在趴在她肩膀上,开始用口水蘸她的白大褂领子,画了一个湿漉漉的圈。苏暖拍了拍安然的背,然后对着何医生说:“所以程主任把她招进来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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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招了。程主任说方向感可以后天训练。专业知识不行。方医生的专业知识已经够了,剩下的可以慢慢补。她面试的时候画了一张新院区的布局图——方向全是反的,但图上的每一个房间功能都标对了。程主任说:‘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方向全反但功能标注零误差的候选人。录取。’”

何医生把手机掏出来,翻了一张照片,举给所有人看。照片里是新院区心外科走廊的规培生公告栏——和小周在老院区贴地图的那块同款同规格,但更新、更干净、更白。公告栏正中央贴着一张A4纸,上面是小周的字迹,和她在老院区“错误进化墙”上写的那句一模一样:“第一版允许有方向错误。第二版改正即可。”下方有一行手写的补充,笔迹是程砚秋的:“此条规则适用于所有科室的所有第一版。包括消防栓编号图。包括手术室器械摆放图。包括值班室排班表。不包括处方——开错药的方向不在允许范围内。特此备注。程砚秋。”

“这一行是程主任昨天下午亲自去贴的。”何医生说,“她贴完之后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十分钟。然后她在‘此条规则适用于所有科室的所有第一版’这几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,线下面加了一行铅笔字:‘包括新院区天台布局图。请第一版画反方向的人不要有心理压力。’”

林知意从折叠椅上坐直了身体。她一直靠在椅背上,听到“新院区天台布局图”这几个字的时候突然活过来了。“所以新院区天台现在有布局图了?”

“没有。”何医生说,“因为还没有人画。方医生昨天在新院区天台上站了大约四分钟,然后回来问程主任要了纸和笔。她说她要画第一版。”

林小芽把相机举起来了。“她画的什么?”

“她画了新院区天台的门在什么位置、门开的方向是什么、从门进去之后看到的第一个参照物是什么。她画了四分钟,画了一张A5纸大小的草图。标注了门的开关方向、门槛高度、门锁位置、以及门槛旁边有一个约三毫米高的台阶凸起。程主任看完之后说:‘你方向感差,但你观察力很好。你注意到门槛旁边有台阶凸起,我每天走三次从来没注意过。’方医生说:‘因为我差点被它绊倒了三次。’”

苏暖笑了起来,笑的时候安然从她肩膀上滑下去半截,她赶紧伸手托住安然的屁股,把女儿重新捞上来。安然趴在她肩头咯咯笑,口水滴到苏暖的后背上,留下一小片温热的湿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