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月25日清晨,卡车“突突”的引擎声终于弱了下来,赵师傅猛地踩下刹车,尘土在车后扬成一团:“先生只能送到这里了!前面是涪陵城,再往前就能进重庆地界了!因为鬼子这些年轰炸汽车通行的大桥被炸,你们只能到这里下车了。”
三柱率先跳下去风里裹着长江的水汽,混着淡淡的煤烟味,比沿途的土腥味清爽不少。
抬头望去,涪陵县的轮廓依偎在江边:临江的码头挤着不少木船,有的满载粮食,有的载着逃难的百姓,船帆虽歪歪扭扭,却依旧在江面上缓缓漂荡、城墙不算高,墙头站着穿灰布军装的国府守军,枪杆斜挎在肩上,正警惕地盯着码头人流,神情间并无戾气,远不像上海、九江的鬼子那般凶神恶煞。
“可算到地方了。”春桃抱着贾玉龙下车,一路颠簸让女眷和孩子都没了精神,唯有贾玉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,好奇地盯着码头边的木船。苏婉清扶着张婉慢慢下来,两人的鞋底都磨出了洞,踩在地上软乎乎的——这一路赶路,除了躲避鬼子轰炸、土匪劫掠与兵祸惊扰,他们多半时间都挤在卡车车厢里,骨头几乎要被颠散。唯独年幼的贾玉龙似乎不觉得难熬,多半时候蜷在春桃怀里,小手揪着春桃的衣角,安安静静不吭声,偶尔睁眼看窗外掠过的荒景,很快又乖乖靠回春桃肩头。
往城里走的路上,景象比沿途荒村热闹许多,却也透着战时的紧张。街边土墙上刷着“抗战到底”的红漆标语,字迹虽有些褪色,却依旧醒目;几家商铺敞着门,杂货铺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,柜台上的洋火、肥皂都用玻璃罐锁着,显然是紧俏货;馒头铺的蒸笼冒着白汽,几个流民围在铺子外打转,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钱,却始终舍不得买。三柱瞥了眼价目,一个馒头要五分钱,对兜里只剩几块大洋的流民来说,已是奢望。他想起一路买补给时的窘迫,不由攥紧怀里的钱袋,只盼着能尽快安定下来。
“涪陵没被鬼子占,算是安稳地界。”赵师傅帮他们卸完行李,念叨着,“去年鬼子轰炸机来炸过两回,没伤着要害,后来守军在城外挖了防空洞,一拉警报,老百姓就往洞里躲,倒也没折损多少人。”他指了指城边的山坳,“你看,那边土坡上能瞧见防空洞的入口,黑黢黢的,能藏不少人。”
三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果然见山坳里有几个洞口,旁边堆着不少干草,显然常有人出入。正打量着,忽然传来“铛铛铛”的敲钟声,街上的人瞬间慌了神:商铺老板慌忙收摊,流民往防空洞方向狂奔,守军也扯着嗓子喊:“警报!警报!快躲起来!”春桃下意识抱紧贾玉龙,苏婉清攥紧衣角,两人脸上刚放松的神色瞬间绷紧——一路躲轰炸的阴影,早已刻进骨子里。
“别慌,是演习警报,每天这时候都响!”赵师傅赶紧解释,“守军怕鬼子突然来炸,每天早上试鸣一次,让老百姓熟熟路。”果然,没过多久钟声便停了,街上的人慢慢散开,只是脚步都比先前急促,没人敢多停留。张婉长舒一口气,拍了拍胸口,春桃怀里的贾玉龙却被刚才的动静吓醒,小嘴一瘪,春桃赶紧掏出奶糕哄着,轻声道:“不怕不怕,有妈在。”
他们寻了家临江的“临江客栈”,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人,说话带着川腔:“你们是从东边逃难来的吧?最近涪陵的逃难者多,房间紧张,就剩两间带床的,其余都是通铺。”三柱没多挑剔,付了钱订下房间,刚拎着行李进门,就听见楼下传来争执声。凑到窗边一看,是个流民想让客栈匀点剩饭,老板皱着眉摆手:“不是我不帮你,我这店里的粮也紧,每天就进那么点米,自己都不够吃……”
苏婉清看了眼三柱,从包里掏出两个馒头——这是表面上仅剩的干粮,原本打算留着路上应急。她递到春桃手里:“你下去给那老乡送过去吧,看着怪可怜的。”春桃点点头,拿着馒头跑下楼,没一会儿便回来,小声说:“那老乡哭了,说他从武汉逃来的,家里人都被炸没了,就剩他一个……”
春桃抱着贾玉龙往房间走,眼里泛红:“能到涪陵就好,至少不用再躲鬼子,就是怕轰炸机突然扔炸弹下来。”三柱走过去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从上海出发时,他只想着护着一家人活下去,如今到了国府控制区,离重庆陪都仅一步之遥,悬着的心终于慢慢落地。“不出两天,咱们就能到重庆地界了,到时候买个院落住下,再把张婉爹接来,就能一家团圆了。”他想起林清媱给的地图,想起一路颠沛奔波的日子,只觉得安稳的时光才最珍贵。
傍晚时分,三柱去码头打听前往重庆的船只。码头上的船家说,每天有两班客船,早班和午班,船费要一块大洋,比坐车便宜些,就是速度慢,得走大半天。他订了第二天早上的船票,回来时路过一家药铺,进去买了些治风寒的草药——苏婉清这一路受了凉,时不时咳嗽,夜里赶路总捂着胸口,他早就看在眼里。
客栈的晚饭很简单,每人一碗糙米饭、一碟炒青菜,还有一碗萝卜排骨汤,却比路上的凉包子、硬干粮好上太多。贾玉龙喝了小半碗汤,又啃了块馒头,没多久便趴在桌上睡着了。三柱望着窗外的江景,江面上的木船亮着油灯,像星星般漂荡;远处的防空洞入口,还有人在收拾干草,准备夜里守着洞口。这涪陵城虽带着战时的紧张,却藏着老百姓活下去的韧性,比他一路上见过的任何地方,都更像个“家”。
“明天就能到重庆了。”张婉靠在他身边,声音轻轻的,“到了重庆,咱们就找个地方,把药再熬起来,给前线的弟兄们送过去。”三柱点点头,握紧了她的手。从上海到涪陵,躲过鬼子巡逻队闯过土匪山坳,熬过轰炸惊魂,这一路的艰险总算没白费。他们离安全越来越近,离期盼的安稳日子,也越来越近了。
10月25日清晨,卡车“突突”的引擎声终于弱了下来,赵师傅猛地踩下刹车,尘土在车后扬成一团:“先生只能送到这里了!前面是涪陵城,再往前就能进重庆地界了!因为鬼子这些年轰炸汽车通行的大桥被炸,你们只能到这里下车了。”